许三多抬起一只摘下了手套的手,兴致勃勃看着在他指端上爬行的蚂蚁,他觉得它象他一样,有些不安。
炮弹撼动着这处几十年前修筑的废弃防空工事,撼动着头上的大地,撼动他、成才、吴哲和袁朗,撼动他们不管制式,好用拿来就用的混杂装具、九五短突、九五标准型突击步枪、九五班用型轻机枪、八八式狙击步枪、夜视仪、指示仪、跳频电台、定仪装置、干粮袋、水袋、急救包一切人类为战争发明的复杂到莫名其妙的专用工具。
成才不看他,吴哲看着他,袁朗瞟着他。
许三多从涂满油彩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:蚂蚁。
吴哲:兵蚁。
袁朗:步兵。
许三多的笑容接近开怀了,以于吴哲很想说:笑什么?想炫你很白的牙齿吗?
许三多:侦察兵?
重炮火力精准地再一次落在工厂的废墟上,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,战车的履带已经辗过铁轨和砖砾,远程火力已经让它们前进的道路没有看得见的障碍。
但是楼梯已经被自下而上的火力截断,好在攀援的索道事先已架好。
一次精心计算过的爆炸,炸塌的断壁让那里彻底成为一片瓦砾。
开始撤退。
敌军的军靴纷沓着踏过已经瓦砾的工厂。
敌军的战车在其上辗转轰鸣。
引导数据已经出去了,现在的这一切与他们无干。
云层里一架超音速战斗轰炸机呼啸而来,这个投射工具看不出任何的不安和迷惘,实际上它象一个箭头,向目标点投射出另一个箭头。
仅仅在云层外露了几秒钟,而后机首上仰又没入了云层,一个小迎角投弹。
一个流线型的抛射体顺着飞行惯性仍在推进,它滑进了一段距离,制导头开始检索,然后弹翼弹开,它现在已经确认了方向,开始靠自身的一级动力推进。
苍茫的大地从弹头下一掠而过。
那发钻地弹用近千米的秒速飞临了目标上空。
弹体炽热,但是弹体里的仪器在做着冰冷的计算。
发现引导束,锁定,一级推进器脱离,二级推进器加速。
尖锥型的弹头在瞬间又加速了一倍,以至周围的景观都成了模糊的影像,它呈一个垂直角照着目标点扎了下去。
击中,厂房一掠而过,水泥地面瞬间便被穿透,象是纸糊,影像忽然一片漆黑。
它钻入了地底,但仍在继续,它必须达到事先标定的十五米定深。
敌军迅速漫向他们撤退的路线。
许三多已经逃进这处废弃工厂的无人区,他竭力奔向狭窄之处,以避开那辆穷追不舍的战车。战车终于被卡在某处前进不得,许三多的身影在车间里一闪而没。车上的敌军下车追击,那也是一批极其老练的军人,一个极其默契的包抄队形,沉默和有序,隐蔽和搜索。而此时,许三多已在车间一段废弃中断的栈桥前进退无路,眼前的断桥中间,隔了一个人力很难逾越的距离。
人声和人影越来越近。许三多回头看了看。
活捉?
这两个字让他觉得想笑。
许三多站起来,连解下身上负荷的功夫都没有,他持枪在手,全力纵跳。跟找好的落点只差了一线之隔,他下落,消失在这处断裂的轨道之间。
许三多消失了,从栈桥往地面下望是一个让人目眩的高度。
我又干傻事了,最好别被战友们看见,他们会笑掉大牙。
结结实实的落地,背部着地,钢盔和背包起了一定的缓冲,但那样的冲击远超出人体极限,许三多在冲击中瞳孔放大,他仍呈摔落时的姿势,也仍抓着他的枪,但眼神立刻就黯淡下来。
我又干傻事了。
在晕眩前,许三多心里如是说。
水流在水稻田垣间喷涌,泥鳅在一个农民设下的笸箩牢笼里欢快地跳动,那是许三多的幻觉。
一个重伤的士兵躺在工厂间的废垣间动弹不得,身周是二次集群轰炸的炮弹呼啸,世界被撕裂,这才是许三多的现实。
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在震动与撕裂中无动于衷,他望着被炸裂的水管,水管里喷涌出的水花在身下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塘,
在他的心里有人在嚷嚷。
全连都等着你呢!班长又挨训了,都是因为你不争气!
许三多用了很大的力气挣扎出一个苦笑。
我没有……我努力了。我只是累了,休息一下。
挣扎,在水坑里竭力想抬起自己的半个身体,然后又摔在里边。
他倒下,在他的眼里能看到的是一双农民的赤脚从稻田的水流里提起,跑开。
再挣起,再倒下,身下的水花溅起,那双农民的赤脚也在溅起水花。有人在他心里嚷嚷,许三多熟悉这个声音却不熟悉这句话,那来自他的父亲许百顺-我们心里也许还有点遗传记忆的残渣。
我又有儿子啦!三个!三个都是儿子!
许三多再次倒下,这回用尽了全部剩余的力气,他半个涣散的脸孔埋在水坑里。
爸爸,大哥,二哥,你们好好活。
那双农民的赤脚从水洼里跑开,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。
水花四溅中许三多的父亲许百顺跑开,只是一个难看到张狂的背影。身后是郁郁葱葱的南方水稻田,身前是郁郁葱葱山林掩映下的山村。
水沟里许百顺刚用竹篱拦住了一笼泥鳅,泥鳅和鱼在水花里蹦跳。
田边的大喇叭正在嚷嚷。
“许百顺,许百顺,还不回来?你日的闺女要生啦!”
许百顺对着喇叭还击。
“是日的儿子!”
许百顺跑开。一个人,一双泥腿子急匆匆从街面上划过。许百顺跑动的时候很象老鸭划水。
那年我出生,爸爸扔了水稻田里的活往家赶,刚捞的一塘泥鳅让人摸了个清光,以后一到我的生日,爸爸就说:可惜了那塘泥鳅。
村长抱着一岁的成才在村中空地上,那样子很招摇,有种天赋人权的自信。
“百顺,回家生儿子呢?”
“谁知道是骡子是马?又不是我生,老母鸡天天抱窝,女人家就得生儿子,我不急!”
知道百顺不急的村长很悠闲:我儿子名起好了,叫个成才,以后准定成才。
许百顺心不在焉地哼哈。
“好,好。”
“我儿子七斤四两呢!”
村长爱抚他七斤四两指定成才的儿子,可抬头时许百顺已一划一划地去远了。
“不说不急吗?!”
“不急!小娘养的急!”
于是小娘养的许百顺跑没了。